
作为华夏文明的母亲河之一,黄河的“最严厉母亲”名号近年来越传越广。确实,如果从历史进程和水文特点上看,黄河实在不是一条“温顺”的河流。她流量足,含沙量大,流域地形环境复杂,中上游多穿梭于高山深谷,下游却多为一马平川的平原。种种因素叠加之下,黄河水患在历史上出镜率颇高,据历史学者粗略统计,至20世纪50年代前,黄河下游见于历史记载的决口泛滥就达1500余次,较大幅度的改道有二三十次,洪水逼及范围北至海河,南达淮河,纵横25万平方公里。然而,就是这样一条极难治理的河流,早在两千多年前,就有人凭借当时极不先进的生产力条件,使其在近九百年的时间里保持可控,没有再发生过大的改道和灾害。这个人,就是东汉时期的水利专家——王景。

黄河,古书中专称为“河”,西起青海省巴颜喀拉山北麓约古宗列盆地,东出山东省入海。由于其中游流经广袤的黄土高原,该区域土质疏松、植被稀疏,加之夏季暴雨集中,导致水土流失极为严重,大量泥沙汇入河道,因此黄河自古以来就是一条多泥沙的河流。《战国策·燕一》记载,燕王向前来劝和的苏厉询问齐国国情时,便言齐国“有清济、浊河,可以为固,有长城钜防,足以为塞”,这里的“浊河”正是指黄河。战国时齐国的地理位置正处于黄河下游,由此可见,早在战国时期,黄河下游河段的泥沙含量就已经很大了。《汉书·沟洫志》对黄河中泥沙含量的记载更为直观:“河水重浊,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。”古代一石等于十斗,即黄河水中,五分之三皆为泥沙。
这些随黄河水滚滚而下的泥沙,塑造了丰沃平坦的华北平原,为早期华夏文明的发展提供了优渥的自然条件。然而,随着流域内农耕活动的深入开发,这些曾养育万民的泥沙,其危害性日益凸显。黄河进入平坦的华北平原后,流速骤减,大量泥沙淤积于河床,使河道不断抬高,逐渐成为“地上悬河”。与此同时,人口增长导致人地矛盾加剧,民众常在与水争地的过程中,将堤坝间的滩地开辟为农田,致使河道被不断挤占、束窄。在最为危险的河段,河道宽度甚至被压缩至仅“数百步”,行洪能力大幅降低,决口与改道的风险因此急剧增加。

(明)陈洪绶绘《黄流巨津图》,现藏故宫博物院
为了减轻黄河泛滥带来的破坏,从战国时起,华夏各政权便不断为黄河修筑堤坝,试图控制黄河。约在公元前4世纪40年代左右,处于黄河流域中的齐与赵、魏各在黄河东西两岸修筑了绵亘数百里的堤防,使黄河拥有了一段相对稳定的河道。西汉时,对黄河河堤多有修缮,却仍有数次黄河决口的记载:汉文帝时,“河决东郡”;汉武帝建元三年(前138),“河水溢于平原,大饥,人相食”,元光三年(前132),“河水徙,从顿丘东南流入勃海”;汉成帝时,“河决东郡金隄”。
这几次黄河决口和改道,虽造成了重大灾害,但因朝廷仍有余力,可以迅速调集人力物力救灾,因此黄河河道仍在可控范围。时至西汉末到王莽篡汉的混乱时局,统治者几乎无暇再顾及黄河。新朝始建国三年(11),黄河再次泛滥,“河决魏都,泛清河以东数郡”,但王莽却没有治理的打算。原来,王莽的王氏祖坟位于大名县(今河北邯郸大名县城区),正处于黄河泛滥的受灾区。而此次黄河决口改道,河道东移,正好合了王莽不欲祖坟受灾的心思,因此放任黄河东移。但河道的东移,绝非王莽所想的一时一日之功,而是年复一年的反复泛滥成灾。广大黄河下游流域的百姓,每一日都活在水患可能祸及自身的惶恐中。日后推翻王莽统治的“赤眉军”,即出于黄河流域的泰山一带,不能不说是王莽为一己之私,放任黄河泛滥而自取的恶果。

王莽时期黄河决口改道正好避开了自己老家。来源/央视《地理中国》截图

王莽新朝14年后匆匆落幕,随后建立的东汉政权同样不得不面对黄河这一挑战。此时,关于是否需要治理黄河,东汉朝廷出现了不同的声音。由于连年战乱、水患不断,原先人烟阜盛、农田遍地的黄河下游,此时已变得荒芜。如果要对黄河进行彻底治理,黄河下游能够调动的人力物力远远不足,耗资将十分巨大,对新生的政权是沉重的负担;不治理,则下游广大的土地仍要继续忍受水患之灾。刘秀在位时,曾接纳阳武令张汜的建议,发役卒修缮黄河河道;但在工程初见成效后,浚仪令乐俊便上疏,认为此时黄河下游“居家稀少,田地饶广”,人们不必再侵占河道垦田,对黄河河堤的破坏并没有那么大,即便为害,也“其患犹可”,此时的首要任务是先与民休息,平复战争带来的破坏,而不是大力修浚黄河,使得“劳怨既多,民不堪命”。刘秀最终听从了乐俊的主张,中止了治河工程。
从当时的现实条件看,乐俊的说法有一定合理性:彻底修缮黄河需要一笔巨大的开支,足以让一个百废待兴的新生政权望而却步。但从长远看,治理黄河乃攸关国计民生之根本大计,利在千秋,若因一时财力困窘而搁置根本治理,实属以消极应对取代长远谋划。稳定的河道环境是民生恢复与社会发展的先决条件,放任水患实则动摇国本。乐俊之议忽视了长治久安的必要基石,本质上是将难题遗留给未来的施政思路。这再次表明,主政者若仅着眼于当下之易为,而搁置虽艰却必行之要务,终将贻害深远。或许是天意所佑,到汉明帝时,东汉王朝还是等来了那个能够解决黄河问题的人。

王景画像。来源/央视《地理中国》截图
东汉王朝建立不久,王景出生于乐浪郡诌邯县(今朝鲜平壤西北)。其父王闳在郡颇具人望,曾“为郡三老”,刘秀收复乐浪郡时,王闳也有助力。出生于望族之家的王景从小便接受了良好的教育,“少学易”,且“广览群书”,尤其擅长“天文术数”之事。出仕后先受司空伏恭征辟,后因有治水之名,被举荐与将作谒者王吴一起修缮浚仪渠。浚仪渠位于浚仪县(今河南开封市)内,是连通黄河和淮河的重要水道。王吴采用了王景的“墕流法”,即在堤岸一侧或泄水口门处修筑堰坝,从而控制流量,达到治理泛滥的目的。
王吴与王景的第一次合作,便收获了可观的成果。史书记载,经过修整后的浚仪渠,“水乃不复为害”。因此,在黄河再一次造成重大灾害后,汉明帝想起了这位治水奇才。汉明帝上任不久,连通黄河与淮河的重要运河汴渠决堤,致使百姓对官府的怨怼上升到了新的高度,许多人都认为官府连年征发徭役,却没有真正急民之所急。民怨沸腾之下,永平十二年(69),汉明帝终于决定对黄河及其周边水系进行一次系统性治理。为了控制规模,最开始汉明帝的计划仅在于修复汴渠,但在召见王景并与之进行一番长谈后,汉明帝下定决心,将“荥阳至千乘海口千余里”,即今河南郑州至山东淄博的千余里河道尽数交归王景和王吴治理。
此次治河,汉明帝发动“卒数十万”,费用“以百亿计”。王景亲赴沿线,详细勘察地形水势,针对不同地貌与水文瓶颈,制定出一套系统而科学的工程方案。即便计划详密,施工过程也可谓困难重重:需要开凿山丘,破除河床中坚硬的岩礁阻碍,以拓宽或取直河道;还要在险要处修筑堤防约束水流,又需疏浚淤塞的河段与沟涧,以畅通水道。王景却凭借自己的经验和才学,将这些困难逐一克服。此次治河,王景创造性地制定了“十里立一水门”的治理方法,即每隔十里修建一座水门,用以调节内外水位,使河水能够在各水门间回旋互注,从而灵活分泄洪峰、减轻主堤压力,极大降低了溃决风险。

王景河示意图。来源/央视《地理中国》截图
在治水过程中,王景还极力控制花费,注意控制工期。这样浩大的治水工程,在王景的谋划下,仅耗时一年便全线竣工。第二年夏天,治河工程完成,汉明帝亲自巡行河堤,下诏表彰黄河得治的功绩。王景也由此名震天下,屡经拔擢,成为一时重臣。

汉明帝在表彰治河成功的诏书中感慨,“自汴渠决败六十余岁……荡荡极望,不知纲纪”。而如今“既筑堤理渠,绝水立门,河汴分流,复其旧跡”,可谓完成了堪比大禹的功业。事实上,王景确是史籍明确记载中,首位成功治理黄河的历史人物。或许连他与汉明帝都未曾预料,此次治理的影响会如此深远。工程完成后,曾泛滥不羁的黄河被牢牢束缚于新修的堤防与河道之内,此后数百年间虽偶有决溢,却再未发生大规模的改道。即便历经汉末动荡乃至王朝更迭、治水松弛,黄河依然基本维持着“安流”的局面,直至唐朝末期的景福年间(约公元893年)才再次发生大改道。此时,距王景治河已逾八百年,这创造了有信史记载以来黄河河道最长的稳定期。
完成治河伟业后,王景历任侍御史、徐州刺史,最终出任庐江太守。在地方任上,他延续了务实为民的作风。当时庐江百姓尚不熟悉牛耕技术,土地产出有限,常受饥馁之苦。王景便率领民众修复汉代著名的水利工程芍陂(quèbēi),并推广牛耕技术,使农业产量大增。此外,他还修定律令、教民蚕织,多措并举改善民生,最终卒于任上。

王景晚年画像
王景留下的,远不止一条暂时安澜的黄河与“十里立一水门”的治水智慧,还有超越时代的执政理念与政绩观。面对黄河泛滥这一难题,他没有追求“立竿见影”的表面功夫,也没有因工程浩大、耗资巨万而选择绕道走,而是以“商度地势”的严谨、“凿山阜”的担当,谋求“八百载安流”的长治久安。这份留给后世数十代人的福祉,正是“为民造福”最生动的注脚。它深刻地启示我们:树立正确的政绩观,才能不会受困于任内是否结出硕果,而是相信相信人民是最真诚的铭记者。唯有以“为民造福”为追求,谋划打基础、利长远、惠民生的实事,我们才能在时代的答卷上,写下经得起历史推敲和人民检验的答案——这是黄河安澜八百载所给予我们的宝贵的政绩观启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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